说印象,是因为他的作品较多,《冰果文集》洋洋七卷,所以看得仓促。先说《改三国》,很奇特的作品。一个“改”字,有点突兀,甚至有点冒失,但不乏率真和可爱——“我叫孙杰,出生在塔什干”,叙述就这样开始了。至于孙杰是不是三国人物,是不是张掖太守,董卓之婿,似乎都没必要较真,因为作品本来就是“玄幻”的。一个出生在西域的汉人后裔,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,一路拼杀,千辛万苦回到了大汉。一路之上,汹涌的匈奴,险绝的鲜卑,以及诺羌、楼兰、精绝、车师等西域诸国,都见证了他从奴隶到将军的神勇和谋略。读这样的作品,就像作者在书中所描述的那样,随着重要人物的出场,你总会感觉“大地在微微颤抖”。

大漠孤烟,风日苍凉,一个苍鹰般的身影在寻找他的故乡,他的族裔,他的大汉。都说冰雪聪明,冰果也足够聪明了。《改三国》说是“玄幻”,却又在许多地方,参差有武侠的格调,推理的紧张,爱欲的叙诡。总之小说写得很另类,很别样,很有可读性,或者可以说,三国的故事被陌生化了。就历史叙事而言,作者对“新历史主义”应该是有所认知的,但表达这个意思,他却宁愿选择相对通俗的“蝴蝶效应”,觉得某些细节的力量,有时足以影响和改变历史。
有人说历史观比历史重要,其实也不过说说而已。因为,假如有人推而论之,说人生观比人生重要,世界观比世界重要,你会相信吗?在此,也许可以援译苏珊·桑塔格(Susan Sontag)的观点,她在“日记和笔记”中曾说:“一切审美判断都有文化考量”(All aesthetic judgement is really cultural evaluatuon)。所以我认为《改三国》的价值,与历史观并无太大关系,说到底,还在于这是一部向伟大的古典小说致敬的作品,尤其作者所表现出的对中国精神和文化传统的一往情深,对历史的形象力和非凡的移情才能,在网络时代的中国年轻作家中,可以说具有代表性。

现代作家张爱玲说过,她最喜欢的有两种东西,一是久远的(long ago),一是遥远的(far away)。这两种远方,似乎同样是网络写作者们所钟爱的,冰果的长篇《改三国》和短篇《格拉斯笔记》即是一种印证。三国无疑是久远的,而《格拉斯笔记》的主要背景在英国伦敦,则可谓遥远。那大约是鸦片战争前夕,一位英国子爵,变身商人,扬帆大海,往来于伦敦与广州之间。故事本身不乏戏剧性,屡遇海盗、数经海战的商船就像那段历史的剪影,但最难忘的还是郑一嫂,她那传奇般的经历和所率船队的强悍表现,表现了中国民众历史形象的另一面,可谓大智大勇,可圈可点,不仅给当年的格拉斯留下了深情的记忆,也让今天的读者印象深刻。
从久远的三国到遥远的英伦,冰果的写作视野显示了某种广阔性,他写西域与中原,写枭雄与白痴,和他写海战场景,写英国庄园生活与贵族社会交往,似乎都能hold住,不说得心应手,总归是自然贴切的。这里除了题材资源,可能主要还是要靠步虚和想象,诚如法郎士(Anatole France)所言:“是否知道无足轻重,能否想象意味着一切”。而要说到具体的写作策略,我觉得大致有三点,那就是曲折迷幻的细节,生动壮烈的场景,以及次知与全知叙事的随意转换,正是这样的一些特点,使他的作品具有了生活的历史感,题材的超越性,从而展示个人化历史叙事的别样魅力。

如果说涉及历史的作品主要是凭借史料的钩沉和想象的建构,他对当下生活的书写则更多立足于情感体验。作为一位中国的80后作家,他的文化记忆与“放学后的小巷”、电影学院、舞台艺术、网络世界有着不多不少、恰如其分的关联。像《网吧男孩》《网吧女孩》这样的小说,也许在更年轻的读者看来,已经有了某种年代感,但对于新世纪初的“准”年轻人冰果及其朋友们来说,网吧内外发生的故事却不啻为刻骨铭心的经历,一种近似历险的成人礼仪。就像福克纳(William Faulkner)小说《熊》中那个在深夜的荒野上寻找大熊的孩子,需要克服的不仅有孤独、寒冷,还有恐惧和绝望,直到他点起一堆很小的篝火。

机而会之,因而缘之。这些说不清是中学生还是大学生,身份有些混淆的少男少女,从校园到网吧,从网吧到洗浴中心,一会是“梦幻”,一会是“乐园”,就那样来来去去,而并不负责任何悲剧。在这里,悬疑推理的结构似很清晰,却又不求繁复,因为爱情故事天生是悬疑的。月儿的身世之谜。农村女大学生的沦落,天使或按摩女。“你爸爸常去那家洗浴中心,很喜欢我。”无奈与叛逆,压抑与成长。可能还有微弱的理想,就像某种微弱的爱情。

请原谅我这样随意写出自己的印象。我知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历程,而冰果笔下的男孩女孩,他们的经历是尤为特殊的,可以说既是一种普泛的现代性体验,却又有很强的中国底色,是社会转型与青春渴望的相遇:身体的历史感消失,人生的悲剧感淡化,“梦幻”之外是粗鄙的现实,“乐园”之外是断片的存在。仿佛这个世界正在从他们脚下将大地抽去。
远和近,历史想象之远和生存体验之近,是冰果小说写作的基本路向,而兼具想象与体验的写作尝试,我以为就是《红吻》。这部小说的画面感极强,由近及远,又由远及近,中等限度的故事性,却不乏紧张的节奏和惊心动魄的场景。都说生活模仿艺术,远远多于艺术模仿生活——这个作品可为例证。
女主人公梅子是电影学院的应届毕业生,而她因溺水被救而流落到海岛的遭遇,也像极了某种惊险离奇的电影。海岛不仅是遥远的,也是蛮荒的,在那里她成为“欲望的客体”,被侮辱和侵犯,仿佛一切都不可言喻,恍若梦境。实际上,整个故事与其说是虚构的,不如说是梦幻的;与其说是叙事的,不如说是抒情的。结局也出人意外,悲剧的遭遇本身被莫名其妙的感恩所化解。但真的能化解吗?或许如李尔克(Rainer Maria Rilk)所言:“恋爱中的女人往往会超越被她所爱的男人,因为,生活比命运更伟大”。

是的,这就是冰果所想象和体验到的生活,它惊艳而坚实,奇葩而平凡,这让我想起米兰·昆德拉(Milan Kundera),他在《生活在别处》中写意外怀孕的玛曼,说“她祈求神运用他的力量改变过去,改变她怀上孩子的经历,就像伟大的提香曾在一个拙劣的画家毁坏的画布上画出了杰作一样。”——我们看到,类似强烈的感受在梅子身上并未发生,但在她的内心,不堪回首的经历却似乎真的被改变了,虽然改变的过程有些仓促和牵强。也许因为作者还年轻吧,正是他,想在毁坏的画布上画出杰作。
这就是我印象中的冰果及其写作。他的写作很勤奋,成果也颇受瞩目,可谓“挺硕果于华林,育丰蔬于中园”。总的来说,显示了不可多得的实绩与潜质。当然,以中文写作的更高标准来检验,似乎还缺乏对生活的整体驾驭能力和深思熟虑的价值立场,因而视野不够高远,但毕竟他有着自己的题材和精神资源,也在渐次形成自己的视角和风格。也许他比较偏爱玄幻,推理,传奇,却又不乏写实的功力和基础,因此他的写作是不断成长的,从网络走向主流,从类型走向创造,从狭窄走向宽广。作为中国80后作家的代表者之一,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理想主义,自己的审美品位,自己的读书思考,自己的艺术追求。同时,冰果出生在沈阳,作为一个东北人,我相信这片神奇的土地,即萧红所说的“中国的最东最北部”,也会赋予他一些特殊的智慧和灵感。所有这些,都是他的写作之路坚实铺开,通向开阔的保证。

作者介绍:贝加尔海(高海涛),评论家、翻译家、散文家。发表出版有《马克思主义与后现代批评家》《后现代批评的美国学派》《让大地成为大地》《文学在这里沉思》《东北作家群与鲁迅先生》《<洛丽塔>与<红楼梦>之比较》《北方船》《剑桥诗稿》《叶芝诗选》《金蔷薇》《李尔克的俄罗斯》《英格兰流年》《青铜雨》等论文、译著和散文随笔作品集。曾任《当代作家评论》杂志主编。中国作协第八、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评委。